L3級自動駕駛正在加速落地。2025年12月15日，工業和信息化部正式公布我國首批L3級有條件自動駕駛車型準入許可。到12月末，首批獲頒L3號牌的車輛已經在北京、重慶的試點路段上路。

當智駕更進一步，當方向盤開始更多地在人與機器之間切換控制權，延續數十年的車險行業未來又將隨之面臨怎樣的變化？L3真的到來時，智駕險是否會取代車險成為新的“主角”？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仍會以車險為主，智駕險不會取代現在的車險。”平安產險上海分公司總經理何瑩對第一財經表示。這也是記者采訪的多位業內人士的一致判斷。但這并不意味著車險市場會一成不變。受訪的業內人士表示，一旦L3大范圍鋪開，會有更多新的場景出現，從而催生新的保險責任。但同時，如何定責、數據匱乏等也成為L3下智駕保險發展所要面臨的挑戰。

車險會被替代嗎？

車險一直是財險市場最重要的險種。金融監管總局數據顯示，2025年前11個月，車險累計原保險保費收入為8432億元，占財產險公司總保費的52.19%。當前車險格局下，燃油車與新能源車均采用“交強險+車損險+第三者責任險+附加險”的傳統方案；部分L2級車型中，車企與保險公司聯合開發的智能輔助駕駛責任險保障計劃（下稱“智駕險”）成為創新補充。但智駕險隸屬于責任險范疇，并非車險。

根據《汽車駕駛自動化分級》定義，L2是組合駕駛輔助，駕駛員和駕駛自動化系統共同執行全部動態駕駛任務。而L3是有條件自動駕駛，在系統設計運行條件下，車輛可持續執行全部動態駕駛任務，但在需要時駕駛員必須接管。

由于智能駕駛汽車的風險特征（例如傳感器失靈等硬件風險、系統故障等軟件問題等）與傳統汽車存在顯著差異，傳統的車險產品難以覆蓋智能駕駛汽車面臨的新風險。在智能駕駛開始興起之時，就有市場觀點認為車險將被取代。那么隨著自動化系統的使用范圍和責任更大的L3逐漸落地，車險市場的格局是否會發生變化？

何瑩認為，從國內市場發展進展和監管導向來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仍會以車險為主，形成“傳統車險+智駕險”的雙軌并行模式。車車科技創始人兼CEO張磊同樣認為，智駕險不會取代現在的車險。

在何瑩看來，車險目前的責任主體以駕駛員為核心，由于L3仍然是人機共駕的狀態，因此車險所覆蓋的部分責任是智駕險不能完全覆蓋的，必須在車險基礎上才能形成綜合全面的保障。同時，針對L3的相關法律法規還在制定過程中，部分責任邊界是模糊的，脫離車險單獨運行必然會出現保障真空。

“隨著技術發展，對原有常規風險永遠是逐步優化、循序漸進的過程。”平安產險車商部新能源項目組總對總負責人江致遠進一步拆解了這種并行關系的底層邏輯：“從理論上來說，L3的智能駕駛系統應該由主機廠投保，而車輛上路必需的交強險和商業險仍由車主投保，這兩個險種會長期并行。”江致遠認為，比如倒車時的避障、緊急情況下的突發障礙物規避，這些L3系統能解決的常規風險，其實是對傳統車險覆蓋風險的優化，并非替代。

L3下的車險會變成什么樣？

雙軌并行模式已在首批L3試點車輛的保險方案中印證。

據了解，平安產險參與了重慶、北京的L3試點車輛保險方案。其中，根據媒體報道，針對L3級自動駕駛“人機共駕”的獨特場景，平安產險北京分公司相關產品為開啟L3功能時發生交通事故造成的損失，提供每座最高200萬元的車上人員保額及最高500萬元的第三者損失保額，同時覆蓋自動駕駛系統缺陷、軟件更新風險、網絡安全攻擊等新型風險。另外，根據江致遠介紹，在目前的L3試點車輛保險方案中，也均包含交強險+車損險+三者險的傳統車險，形成“傳統車險+智駕責任險”的組合模式。

從車險形態的變化中可以看到，L3級自動駕駛的落地，讓車險產品的核心保障邏輯從“保駕駛員過失”轉向“保系統失效+保人車安全”的雙重維度。

張磊表示：“L3在自動駕駛運行時責任主體部分向車企轉移，車險產品的形態將會發生改變，投保方將由車主變為車企，車險產品也會有部分轉變為責任險。”

在多名業內人士看來，在業內人士看來，L2狀態下的智駕險是L3風險保障拓展的起點。

從2019年太保產險與長安汽車聯合推出自動泊車責任險開始算起，智駕險發展至今已近6年。尤其是2024年以來，隨著賽力斯、小鵬等新勢力車企紛紛與平安、太保等合作發布L2下的智駕險，保障范圍從泊車進一步擴展，一時成為市場熱點。

何瑩曾任職平安產險重慶分公司總經理，主導了與賽力斯合作的智駕險開發，這也成了之后市場上眾多智駕險的“樣板”。回憶起智駕險初期落地的場景，何瑩稱：“當時賽力斯和華為需求強烈，因為智能化是其核心賣點，但消費者的最大顧慮是出事誰負責、誰兜底。我們反復研討后確定‘車險打底+智駕險補位’模式（需以投保車險為前提），既解決消費者痛點，也符合市場趨勢。”

第一財經記者翻看賽力斯這款被稱為“輔助駕駛”無憂服務的智駕險條款，其補償因使用輔助駕駛功能（主要為輔助泊車、輔助駕駛）過程中，由系統問題導致的意外事故造成的人員傷亡或財產直接損失，其中輔助泊車場景可單獨賠償，而在啟用車險的前提下，則對超出車險保額部分補充賠付，或對車損給予一定比例補貼。

平安產險提供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公司累計承保具備L2及以上智能駕駛系統的車型超40萬輛（已投保機動車交強險及商業險），已累計完成智能駕駛理賠案件數百筆。

不過，從L2到L3，智駕的使用場景大為拓寬，也催生了新的保險保障需求。

張磊表示，L3級自動駕駛為車險市場帶來了新的可能性：一是更精準的定價與風險控制。隨著對駕駛行為和系統性能數據的深入分析，保險公司可以實現“一車一價”的個性化定價；二是針對車企的“系統責任險”和針對用戶的“意外險”等全新險種將應運而生，為保險公司帶來巨大的增長空間；三是通過保費杠桿激勵安全駕駛行為和車企優化系統，有望從整體上提升道路交通安全水平。

“L3和L2的使用場景完全不同，L2更多的場景是自動泊車，L3則將大幅擴展至高速領航、城區道路智駕等各種場景。”江致遠介紹稱，保險公司主要從三個維度梳理L3環境中的新風險：一是歷史數據沉淀，比如梳理現階段泊車場景、高速公路的負向障礙物（臺階、溝渠等）和懸空障礙物（如消防箱等）等部分雷達攝像頭的識別短板，探索將其納入保障；二是技術互動反饋，與智駕系統提供商合作，針對其算法迭代中的潛在新風險（例如傳感器設置等）定制化設計責任；三是借鑒海外案例中的風險案例及保障方案并視情況遷移至國內的方案中。

保費會有變化嗎？

在新能源車“保費貴”的背景下，L3落地是否會改變定價格局？江致遠預判，L2級別車險保費受“從人因子”影響更大；而L3時代，智駕系統影響凸顯，“從人因子”作用減弱，“從車因子”帶來的保費差異將更明顯。

一名產險公司精算人士則對記者表示，從短期來看，在L2、L3交界階段，輔助駕駛技術尚在提升，人機交互風險、網絡安全風險、設計缺陷等問題將導致車險風險小幅上升；但遠期來看，L3及更高等級的自動駕駛技術進步，車險的整體風險會有大幅度的下降趨勢，但需進一步明確L3開啟狀態下的責任歸屬，這也是當前政府和行業重點研究的課題。

張磊亦認為，從長遠看，如果L3級自動駕駛系統被證明能顯著減少交通事故的發生頻率，整個車險行業的賠付成本有望大幅下降，這對行業來說是最根本的利好。

如何破解“人機糾紛”的定責難題？

然而，在多名業內人士來看，隨著L3下“人機交互”的邊界發生變化，智駕保險將面臨配套法律法規仍在完善背景下的定責難題。

與傳統汽車相比，高級別智能網聯汽車在駕駛主體方面發生變更。而交通事故責任認定相關法律規定尚未完善，未明確不同駕駛情景下的責任認定規范，會導致智駕場景的人機定責難。平安產險的客戶調研顯示，26.1%的用戶將“法律問題（責任主體的明確等）”列為影響智駕使用的第二大因素。

“L3級自動駕駛在系統請求接管時，如何清晰界定是車輛系統的責任還是駕駛員接管不當的責任，將極其復雜，容易導致理賠糾紛和成本上升。”張磊稱，“此外，精準定價所依賴的駕駛數據牢牢掌握在車企手中，險企能否順利獲取這些數據以建立公平的定價模型，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

江致遠表示，傳統汽車保險基于車輛價值、駕駛員駕駛習慣、年齡等因素進行風險評估和產品定價。智能駕駛汽車則需考慮硬件可靠性、軟件安全性、數據保密性等全新因素，在無法獲得車企數據的情況下，難以準確評估風險，導致保險產品定價困難。

目前，行業正探索定責難題的突破路徑。根據何瑩及張磊介紹，平安產險結合自身海量保險理賠數據分析、問界的車輛運行核心數據底座以及中汽中心的技術鑒定與數據存證支持，搭建大數據模型進行智能定責，共同推出了組合輔助駕駛事故責任判定一體化解決方案；而車車科技推出的理賠鑒定系統亦探索在事故發生后收集行為數據、自動駕駛功能請求數據和人車交互數據等關鍵信息，并借助區塊鏈技術確保數據不可篡改，再由系統自動比對時間軸還原事故全貌，生成事故鑒定報告并交給保險公司。

據了解，行業層面的L3規范化體系也正在推進。江致遠透露：“監管和行業協會會組織一些討論，行業和車企等也正在聯合推進。大家對于根據L3的新技術及新風險來制定規范化的條款是有共識的。”